趙用:不思考,一定不是好記者

趙用:不思考,一定不是好記者

文/《臺海》雜志記者 劉舒萍

關于攝影,趙用實乃半路出家。趙用初中畢業考上技校美術專業,分配到大型國有企業當宣傳干事,單位配了一臺相機給他。五年后,再回爐到象牙塔。為何用五年時間?“當時領導講,你考大學可以,但必須要在單位工作五年,等于說用時間熄滅你考大學的念頭。”但趙用堅持著,白天上班,晚上到夜校復習,五年后考取了服裝設計專業,畢業后,他曾從事設計,最后半路出家,從事攝影,一干就是二十多年,現為溫州日報圖片總監,常以攝影為樂事。

兩次獲臺賽大獎

趙用作品無數,獲獎頗豐,記者初識趙用,是在2012年,先作品再認識本人。他拍攝的《民間借貸風波之前 溫州一新市場“撒錢”暖場》獲得第二屆臺賽經濟新聞類金獎。

這組作品講的是,溫州新市場開張,業主以撒錢為噱頭吸引客人,趙用生動掌握民眾見錢眼開的心理狀態,人物神情描繪自然有力,將一個混亂場面處理得趣味盎然。趙用受邀來廈領獎,不拘小節、風趣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。在聊天中,趙用告訴記者,在原來的活動安排里,并沒有撒錢這一環節,這是后來市場里的老板為了造勢,自行搞出來的舉動。這種撒錢的行為之前在當地是從來沒有過的,加上屬臨時突發之舉,整個現場處于非常混亂的狀態。職業的反應讓他在第一時間就舉起相機。因為事件本身比較敏感,當時拍好這組照片之后,他一直都不敢拿出來用。他想,這組照片可能永遠都無法公開發表,后來他投給了臺賽,斬獲了第二屆臺賽經濟新聞類金獎。

趙用坦言,于攝影記者而言,溫州是富礦,不過,也有很多禁區。盡管如此,但在他看來,拍攝的內容能不能發是報社的事情,作為攝影記者,把自己看到的新聞事件記錄下來是一定要做的事,哪怕是不起眼的東西。作為一名經常跑經濟口的新聞攝影記者,趙用拍了許多經濟類的題材,投來參加臺賽,記者也逐漸與他熟悉起來。再一次見他本人,是在2018年,這一次他也是受邀來領獎,作品《廢墟下,母親打來求救電話》獲得第七屆臺賽最高獎金浪獎。

《廢墟下,母親打來求救電話》拍攝背后是一個突發事件。2017年2月2日(農歷正月初六)上午,春節長假還沒結束,突然傳來消息:溫州市文成縣百丈漈鎮外大會村發生農民自建房坍塌事件,多人被困。趙用獲知災情后第一時間毅然放棄春節長假,中途折返,自駕三個多小時趕到事發現場。一場持續20多個小時的拍攝工作就此展開。拍攝這組圖片時,趙用的妻子已懷孕三個月,她作為搶險志愿者堅守現場,和趙用一直工作到夜里兩點才從現場撤出來。

在第七屆臺賽評選現場,評委們認為在題材上,《廢墟下,母親打來求救電話》并不是最突出的,但在影像的處理上十分專業,攝影語言樸素又不落窠臼,畫面感很強,整組作品在整個編輯過程和說明上非常翔實、到位,是一組有想法、有情感、有溫度的影像,最終,高票獲金浪獎。值得一提的是,這組作品也斬獲了第28屆中國新聞獎新聞攝影類三等獎。

雖遺憾,但向前看

趙用喜歡拍突發性事件,在他看來,這是一場關于體力、耐力與反應速度的考驗。在2017年溫州樂清“失聯”男孩事件中,趙用再次拍到了獨家。事實上,他不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攝影記者,現場聚集了眾多媒體同行。到了中午飯點時間,見事件沒有進展,同行們紛紛進入飯館。擔心萬一錯過什么畫面,趙用點了一碗面充饑,一吃完就只身一人回到現場蹲守。這個時候,出現新情況了:警方在男孩大伯家院子里運走一輛紅色躍迪電車,據悉,失聯孩子最開始藏在該車內。原來,所謂的“失聯”,是男孩家人“自導自演的戲”。

“作為記者,千萬不能浪費時間,不管多累多疲倦,都要守在現場。結果讓我等到了,只有我一個人拍下了整個過程。”回憶這個經歷時,趙用再三強調,一定要跟現場的目擊者或群眾打成一片。在這方面,趙用很是老練。在聊天、打探的過程中,對方還提供一些獨家視頻給趙用,在警方還沒公布通報事件是男孩某家屬故意制造的虛假警情之前,通過收集到的信息,趙用已推測出事件有蹊蹺。

平日里,趙用喜歡掃街。所謂“掃街”是攝影人對街頭抓拍的通俗叫法。在他看來,攝影記者理所應當經常上街,生活中不期而遇的精彩只有通過“掃街”才能獲得,這也注定了他的攝影之路伴隨著風雨驕陽、寒冬酷暑。他也曾兩次與死神擦肩而過,為此,他常常提醒身邊的人,既要采訪到一手的資料,也要注意自身的安全,要不然的話,得不償失了。

對攝影題材,趙用大膽設想。2018年是改革開放40周年,他大膽創想,結合過去的新舊對比照,把蘇南模式、溫州模式、晉江模式、珠三角模式等四大模式的變化拍個遍。最終,因時間太短,加上過去歷史照片沒有妥善保存,沒辦法具體展開,只拍了全國第一位領取“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”的章華妹。雖然遺憾,但還是要向前看,因為現實就是這樣。

當然作為一個老記者,趙用也很擅長調節自己,游泳,是他最鐘愛的運動項目。除了出差,每天總要游個痛快才上來,不過若是條件允許,出差也不間斷。他不滿足在游泳池游泳,作為冬泳的堅持者,他到江河湖海中去也一樣游刃有余。習慣于大風大浪的他還喜歡畫畫、釣魚。

初中時躲在樓梯下洗照片

《臺海》:關于攝影的啟蒙是什么時候?

趙用:初中時期。我舅舅是浙江美術學院(中國美術學院的前身)的美術生,畢業后在一個外貿單位當設計部主任,他經常出差,單位給他配了一臺相機。他看我也喜歡,會借我拍拍。除了拍,我也會自己配藥水、自己沖洗照片。暗房就在家里的樓梯下,條件很簡陋,掛塊布,簾子一拉,就是暗房了。裝藥水的器皿也是就地取材,用家里的大碗裝。我喜歡動手,跟別的孩子不一樣,他們出去玩,我就躲在樓梯下玩照片。剛開始也是不懂,一邊問別人,一邊摸索。

《臺海》:比較系統地學習攝影是在大學時期?

趙用:大學學的是服裝設計,因為要拍模特、風光,所以也有上攝影課,我們的攝影老師是一位物理老師,從物理角度講攝影中“光”的數值是如何計算。雖然我們聽不進去,但這些理論還是有用的。最吸引我的是學校里有暗房、放大機,這就使得我有了更多發揮的余地。真的是廢寢忘食地拍,白天出去拍照,下午回來,晚上吃點東西,就趕緊跑到暗房里邊弄照片,第二天走出暗房的時候,門口已在做廣播操。我們全班只有六位男同學,睡同一個寢室,大家很團結,常常一起行動,攝影方面進步非常快。

《臺海》:畢業后為何沒有從事與攝影相關的工作?

趙用:跟我舅一樣,畢業后,去外貿單位搞設計。有一天,單位領導發火了,原來是不滿意攝影師拍的產品照片,后來聽過我會拍照,把我叫過去,讓我試試。結果,領導很滿意,把拍照的任務交給我。我一邊要設計,一邊要攝影,挺累的,就出來了;想搞攝影,但又沒錢,就在家里二樓弄了一個攝影工作室。有時,一天有兩三千的收入,不好時,也兩三百元,一年下來,收入一二十萬元。

《臺海》: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期,算高收入了。為何在1998年選擇到報社,從事一份月薪兩三千元左右的工作?

趙用:主要是太累了,常常從早拍到晚,沒時間吃飯,就想著換個工作做,我這個人沒有經濟頭腦,聽朋友說《溫州時報》要招攝影記者,便去報名。面試官姓沈,沈主任給了我一個題目和電話,讓我聯系對方,拍個專題故事。交完片子,沈主任點評說,技術是過關了,但新聞性還差了一點,“新聞跟你平常拍照片是兩樣子。”在沈主任的幫助下,我一步步成長,試用期2個月后,正式進入報社。

《臺海》:您覺得攝影能夠做些什么?

趙用:攝影的力量很強大,有時候一張圖片勝過千言萬語,用文字沒辦法讓人很直觀地感同身受。在幫助他人方面,攝影也發揮著重要作用。早幾年前,還沒有微信的年代,我有一張照片進入中國新聞獎的復評環節,照片講的是孩子出生才半天,就被人家抱走了,報紙一登,立馬引起重視,半天就抓到偷娃的人了。再比如,1999年拍的福鼎女孩,她得了白血病。小姑娘長得特別漂亮,有時候新聞照片,不一定是慘就能打動人心,最自然的表現才是最好的。一開始我沒有馬上拍,而是等她放松了,再抓拍小姑娘的甜美。見報當天就收到善款17萬,小姑娘治好后回到福鼎生活。

不斷搜尋新聞點

《臺海》:溫州這個地方,給人的印象好像是很適合拍經濟類題材。

趙用: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值得挖掘的經濟題材,關鍵看你如何綜合它,想要拍攝好經濟新聞,記者不僅要懂得攝影技術,還要具備一定的經濟常識。經濟事件反映出來的問題一般都比較隱性,也不是每次都赤裸裸地呈現在我們面前。拍攝經濟事件,記者要像獵犬一樣,不斷地在路上搜尋可能出現的新聞點。也許拍攝時我不明白這個事件有什么意義,但回去我會進行歸納總結。在拍攝經濟新聞時,記者要多關注平時最新的新聞報道,國內國際的經濟走勢,還要看本地的一些經濟數據。有些現象在別的地方不是特別突出,換位到溫州,可能就很明顯,這樣,這種題材你就可以去做了。

《臺海》:生活中是如何發現經濟類題材?

趙用:有一天,走在路上,我突然發現手機店的柜臺上擺的都是白菜,回過頭一看,真的是白菜。底下寫著“手機白菜價”,說這里的手機很便宜,買手機像買白菜一樣。當時,中國山寨手機剛剛興起,手機價格一下子就便宜了,于是,我就拍了《手機白菜價》。沒事的時候,我都會去掃街。有一次,又是在手機店邊,看見有人拿著大哥大。大哥大的手機不是消失了很久了,怎么會還出現?原來這是大哥大模擬機,外形像大哥大,功能不一樣,于是,我又發表《大哥大手機重出江湖》。

對掃街的記者來說,要時刻保持著新鮮感。如果不好奇、不追究,稿子都會從你身邊跑過去。

《臺海》:您現在還掃街嗎?

趙用:別說了,現在越來越少,整天開會,但只要一有空,我就出去走走。雖然報社在圖片的采用上,多是選擇一張照片刊登,但這并不意味著記者每次出去只拍一張就好。

《臺海》:一般喜歡去哪些地方?

趙用:我最喜歡到老城區走走。讀初中時,每逢雙休日,我跟我的鄰居兩個人就外出,溫州老城區所有的大街小巷我們幾乎都走遍。

《臺海》:講講《電商生活味幾多》。2015年,這組組照先后獲中國地市報新聞獎一等獎、《人民攝影報》金鏡頭二等獎、第25屆全國攝影藝術展紀實類銀質收藏等。

趙用:電商以前就有了,但當時我們國家正在提倡互聯網經濟,我剛好踩到這個節點,抓到了時代的脈搏。起初很多人會以為我是因景而做,其實不是,我不是因為互聯網發展才去拍這個題材,反而是我拍到了這些題材后,發覺我們主動或被動地步入了一個被電商所顛覆的時代。最后,我才有意地往這方面去拍它。所以說,題材要跟時代相結合。

《臺海》:現在這個專題還在繼續拍嗎?

趙用:還在繼續。共享單車也是。之前也在拍,一些重要的節點,自己沒拍好,就沒拿出來,這個專題也還在拍。

把讀者帶到現場

《臺海》:一般拍照前,您在看什么,思考什么?

趙用:拍照前,頭腦像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,突發情況隨時會發生。作為攝影記者,拍照主要分兩種情況。一是拿到題目的,比如說采訪某個人,我會上網去找資料,找一下這個人的事跡,如果是名人的話,關于他的圖片就很多了,你要注意觀察,假如對方左眼位置有點缺陷,你應盡量地弱化左邊,不能從左邊拍;如果對方頭頂發量較少,就不能從上往下拍,提前做好功課,到了現場,你至少不會踩地雷,我拍人物照很少會失手。

《臺海》:這跟您早期從事人像攝影有沒有關系?

趙用:非常有關系,自己開工作室時,還沒有PS,拍攝前的準備工作要做得很到位,通過燈光、造型、動作等,把人拍得美美的。

《臺海》:除了上述提到的命題任務外,另一種情況是什么?

趙用:記者在平日的采訪中,經常會碰到突發性事件,這時候就要靠記者的經驗,要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。我能夠拍攝《廢墟下,母親打來求救電話》這組照片,非常巧合。那一天,我剛好和我老婆在去武夷山游玩的路上,接到了單位的電話。等我趕到現場,已經挖出來八個人,廢墟下還有一個人還沒找到,大家都覺得這最后一個應該也已經死亡了,不少記者都走了。

事故救援拍攝,大多數鏡頭往往千篇一律,如何捕捉到更加震撼人心、打動人心的鏡頭,除了過硬的攝影技術,唯有堅守,不斷抓拍。當晚7點22分,一個從廢墟下打出來的電話,讓現場為之沸騰:被困老人在廢墟下給女兒打出求救電話。

老人被救出來的時候,現場有許多人舉著手機拍攝這個畫面,但靠得近,不一定就能拍到好畫面。但我又必須拍到老人的正面,我沒有和其他拍攝者擠在一起搶畫面,而是迅速轉到救護車駕駛室位置,跟司機表明身份。在這里,沒有人干擾我,搶拍到老人被抬上救護車的鏡頭。等其他記者回過神來,我拍好了,但車也要開了。

一個新聞攝影記者,如果在拍攝時不去思考,那一定不是好記者,但在面對突發性事件時,記者最先考慮的就是照片的真實性與全面性,然后再用空閑的時候再去講究圖像的藝術性。

《臺海》:這么多年在一線,您最享受什么?

趙用:攝影記者的責任是把讀者帶到現場,最享受的是如何把別人拍不到的現場新聞信息,完整地記錄下來。圖片記者,不是靠嘴講的,而是靠圖片說話。要不然你是走過場,以“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”的心態按快門,就沒意思了。

《臺海》:您覺得什么樣的照片才是好照片?

趙用:一般的評價標準是照片美不美,這當然沒錯了。但并不是說不美的東西就不好。在我看來,第一,新聞為主,若畫面再美些就更好了;其次,圖片的現場感一定要強;第三,新聞圖片的信息要好,這個“好”指的是內容的唯一性、題材的新鮮性、角度的新奇性。

趙用:不思考,一定不是好記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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